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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8103 第七章(7/103)
ⅰ一路上几乎都用小跑步,他们赶在关门的前一刻冲进了下一个城镇。第二天则在开门的同时离开城里。虽然阳子还是有点不理解事情的重要性,但从落人和乐俊都脸色一凛,也能体会是非同小可。“真的能见到延王吗?”她边走边问,乐俊动一动胡须。“谁晓得。咱从没想过要晋见国君,所以不知道。贸然就想求见延王也是不可能的吧!”“那怎么办?”“往关弓的路上有乡也有县——先试着求见台辅看看好了。”“台辅?”乐俊点点头用手指尖在空中写字。“台辅。这是用来称呼宰辅的,呃,算是一种尊称吧!关弓所在的地方是靖州,而靖州的州侯就是台辅。”阳子呆呆地凝视着刚才写字的地方。“……我有听过。”她不知在哪里听过台辅这个音。“听过也不奇怪啊!”“不是的,好像是在那边听到的。”是很久以前听过的一个音。然后,她想起那个说台辅的声音了。“啊,没错,他们是这样称呼景麒的。”乐俊漆黑的眼睛张得大大的。“台辅?景麒?”“嗯,就是带我来这里的人,还给我这把剑……”阳子笑了一声。“他似乎是我的仆人,因为他称呼我为主人。话说回来,他的态度倒是挺傲慢的。”“……等一下。”乐俊急忙举起手,连尾巴都像要阻止阳子似地举起来。“你说叫景麒?他被人称为台辅?”“是啊,你认识吗?”阳子一问,乐俊头摇得像波浪鼓,接着一副伤脑筋似地胡须上上下下抽动。“阳子是景麒的主人……”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阳子心想。就像翻开相簿涌起一页页回忆,阳子沉默了一阵子。叹口气回过神,只见乐俊离了有两、三步远,一直举目望着阳子,看起来不知所措的样子。“有问题吗?”“……是有。”乐俊抬着头,对一脸不解的阳子喃喃地说。“如果景麒被称为台辅的话,那他就是景台辅了……”“然后呢?”她觉得乐俊一副发楞的模样很奇怪。“景麒是景台辅,这有何不妥吗?”乐俊坐到路边去,对阳子招招手。然后他又盯着坐在旁边的阳子好一会儿。“景麒怎么了?他是什么人?”“……这下可不得了了,阳子。”“我不懂。”“咱慢慢会说明,你冷静点听咱说。”不安缓缓地升起。阳子只好点点头看着乐俊。“你如果早点告诉我是台辅,情况就出乎意料的简单了。你多半也不会吃这么多苦。”“乐俊,我不懂。”“能够被称为台辅的就只有宰辅,再加上他的名字叫景麒,这么看来,他是景台辅。一定是这样。”“嗯,然后呢?”乐俊突然摇胡子。小小的前脚要伸出来碰阳子的手,想想却又打消念头。“因此,他不是人,也不是妖。……是麒麟。”“麒麟?”“麒麟。麒麟是最高等的灵兽,平常会化为人形。台辅不是人类,必定是麒麟。景麒写成‘景麒’,这不是名字,是称号,代表庆东国(注三)的麒麟。”“喔……”“庆国在青海的东岸,刚好位于雁国和巧国中间的地方。风调雨顺,是个好国家。”“现在国家却在动乱。”乐俊点头。“去年国君驾崩了,新王却没有即位。君王可以治妖镇邪,保护国家免于灾害异变,因此没有了君王国家就会乱。”“……喔。”“如果景麒说你是主人,那你就是景王。”“什么?”“庆东国之王,景王。”阳子张大嘴巴好一会儿,对这个不知所云的话题不太知道要如何回应。“你就是……庆国的新国君。”“等等。我……我只是个平凡的高中女生耶!就算我真的是胎果好了,也不是那种了不得的人物啊!”“君王在登基之前就是凡人。君王不是由出身决定的。说得夸张一点,和一个人本身的个性、外在都没有关系,全凭麒麟是不是选中你,就这么简单。”“可是……”乐俊摇摇头。“麒麟会选出君王。既然景麒选的是你,景王就是你了。麒麟不会服从任何人,能够被麒麟称为主人的就只有国君。”“太可笑了……”“上天将树枝交给君王,三个果实代表了土地、国家和王位。土地指的是地籍和户籍,国家指的是律令和法规,而王位指的是君王品德中的仁道——也代表麒麟的意思。”一边说着,乐俊看起来更无奈了。“咱明白阳子不是人,也非寻常的胎果了。……你和景麒交换过誓约了吧?”“什么?”“到底是什么誓约,咱也不清楚。不过,君王是神不是人,在和麒麟交换誓约的那一瞬间,君王就不再是人类了。”阳子搜寻记忆。细细回想了一阵子,她想起自己说过“同意”这句话。“……景麒是曾经先说了些什么,然后要我说‘同意’。对了,那时景麒还有些诡异的举动,接着我马上就出现很怪的感觉……”那种感觉,像是有种东西从自己体内窜过去。在那之后,教师办公室的玻璃窗就破了,在众多受伤的老师之间,只有阳子毫发无伤。“诡异的举动?”“他跪在我面前,把头低下去。……我的意思是,用额头去碰我的脚……”“那就没错了。”乐俊断言道。“麒麟是孤高不群的生物,不会服从君王以外的人,更不会对君王以外的人下跪。”“可是……”“详细的状况问咱也没有用,去请教延王吧!咱不过是一个半兽,神仙的世界我不清楚。”乐俊用强硬的声音说道,举头看着阳子。他一直凝视着,胡须无精打采地动了动。“阳子是个遥不可及的人……”“够了!”“果真如此,那就不是咱能够攀谈的对象,也不能直呼你是阳子了。”说完他站起来。“既然这样,那还是尽早面见延王为上。与其前往关弓,不如到附近的衙门去比较快。毕竟是国家大事嘛!”他背对着阳子说道,然后又再次抬头看她。“小的明白您必定旅途劳顿,但接下来的话,寻求官府的保护会比直接朝关弓前进要快。在延王有所定夺之前,不得不请您在客栈里稍作逗留,尚请见谅。”他那深深一鞠躬的身影看起来很悲伤。“我就是我!”“小的不敢。”“够了!”气到极点的声音在颤抖。“我是我!我从来没有变成别人过!不管是君王、是海客,那和我本身一点关系也没有。我是和乐俊在一起才有现在的。”乐俊只是垂着头,弓起的背脊如今好凄凉。“有哪里不同?有哪里变了呢?我以为乐俊是我的朋友。如果是王位让友情变质,那种东西我宁可不要!”矮小的朋友没有答话。“这是一种歧视。你没有因为我是海客而歧视我,那为何要歧视我是君王?”“……阳子。”“我并没有遥不可及,是你的心才遥不可及。我和你之间就只有顶多两步的距离啊!”阳子比了一下横在自己脚边和乐俊脚边之间那段短短的距离。乐俊抬头看阳子,前脚尴尬地抓抓胸前的毛,丝线般的胡子晃了晃。“乐俊,不是吗?”“……在我看来有三步。”阳子微笑。“……那算我不对好了。”乐俊伸出前脚轻触阳子的手。“对不起。”“不,我才要对不起,把你牵连进是非之中。”阳子正遭受追杀。乐俊所说的君王的事,也许有可能是真的。这样一来,她遭到追杀的原因和此应该脱不了干系。乐俊的黑眼睛笑了。“咱来雁国是为了自己,所以阳子你就别放在心上了。”“我给你带来很多麻烦。”“不麻烦。怕麻烦的话一开始就不会跟你来了,要是咱不愿意随时可以回家啊!”“……我还害你受伤。”“事情会复杂、会危险,咱早有心理准备,况且咱会跟着你,是因为对自己有好处才跟的呀!”“是你太善良了,乐俊。”“或许吧。只不过咱觉得与其丢下你不管、待在不危险的地方,还不如和你一起冒险犯难,会来得有意义多了。”“不过你也没料到会这么危险吧?”“是咱自己想得太容易了。那是咱的错,不是阳子的错。”阳子不知该接什么话,只好点点头。她握住那只小手,心中满怀歉疚。家里有海客却不去报案是犯法的吧?妖魔追兵会不会在阳子离开后去攻击乐俊家呢?离开家的时候乐俊对母亲说:“妈妈你这么能干,一个人应该没问题的。”这句话难道不是在暗示可能会有追兵或其它困难找到她头上吗?阳子伸出手臂,抱住那团绒呼呼的毛。她不理会乐俊哇哇地大声怪叫,将脸埋进灰褐色的毛皮中。和想像中的一样,感觉起来软绵绵的。“抱歉拖累你了。谢谢。”“阳子!”她把一脸狼狈的乐俊放开。“对不起,我只是……很感动。”“没关系啦。”乐俊很不好意思地两手梳弄着毛。“你的举止还是庄重一点比较好。”“什么?”乐俊闻言垂下胡须。“否则的话,你就多学学这里的事吧!懂吗?”听他似乎很困扰的说着,阳子虽然摸不着头绪,还是答应了。“嗯。”※※※注三:在《十二国记》中,王国的国名与君王的国氏及麒麟的称号同音不同字,例如:“庆”与“景”字日文读法相同,其他入巧和塙、雁和延、奏和宗、戴和泰也是一样的。ⅱ抵达下一个城镇,乐俊马上去找了旅店。他在店里写了一封书信,然后真的跑到衙门去。乐俊说,等到他递交的文件被送达,应该会有回音送到客栈里。阳子还是无法理解事情的重要性,更别说自己毫无身为君王的自觉了。话说回来,她也没有因此妨碍乐俊的行动,反而听话地乖乖配合。“要花多久时间啊?”“谁知道。总之是写明情况并请求谒见宰辅,至于什么时候才会送到宰辅手上,这事咱也没经验就不得而知了。”“抓一个官差来拜托他不行吗?”阳子问完,乐俊笑了。“这样做只会落的被人给轰出来。”“要是他们置之不理呢?”“那咱就很有耐心,一直上书到他们来召见为止。”“真的要这么麻烦吗?”“没别的法子了。”“真是有够慢的。”“没办法,人家是达官贵人啊!”“唉!”亲身处于这样一件大事的漩涡中,感觉很难形容。离开衙门之后——此地是党的官厅,乐俊不是朝着客栈,而是指着广场的方向。“怎么了?”“带你去看个有趣的东西,你一定会觉得很稀奇的。”衙门在城里头,面对广场而建。她一头雾水地跟在横越广场的乐俊身后,只见乐俊向着正对面一栋白色建筑走去。白石砌成的墙上刻了金色与五彩的浮雕,屋顶瓦片上的青色釉药美极了。这个城叫容昌预测推荐,房屋的门上就挂了一个写着“容昌祠”的匾额。之前到过的城镇里预测推荐,市中心一定会有这样的地方。“这里吗?”“就是这里。”“有写‘祠’的地方就有供奉神明。——是天帝吗?”“你看了就知道了。”乐俊得意地笑着预测推荐,走进大门。门口有守卫,乐俊表明想要参观的来意后,他们被要求提出身份证明。进门后是个狭小的庭院,更里面则有一栋很大的建筑。穿过雕花手工精巧的门进到屋内,里头通往像是大厅的房间。屋子里被静谧的空气所围绕,深长的大厅正面墙上有个像大窗户的四方形开口,往外可以看到中庭。窗户周围摆放着像是祭坛的东西,上面堆着许多鲜花、灯火和供品,有四、五个男女面向窗户正虔诚地祈祷着。位在祭坛中央的应该是祈求的对象,可是,那里却只有一扇窗。难道是拜从窗口看出去的东西吗?自窗口望去,可以看见中庭和位在中庭正中央的一棵树。“那是……”乐俊轻轻朝着祭坛一合掌,接着又拉起阳子的手往右走。正面那片有祭坛的墙壁左右,都有往更深处进去的宽阔回廊,走进回廊就见到铺了白色沙砾的中庭。阳子看到那里的东西,目瞪口呆了好一下。是白树。阳子在山里流浪时,常常去休息落脚的那种奇妙的树。它比在山中所见的还要大,但高度却差不多。枝桠伸展开来的直径将近二十公尺,树枝最高的地方有两公尺左右,最低的垂到地上。满树白枝无花也无叶,有些地方系了缎带似的细绳,上面就长了几颗黄色果实。在山上见到的果子很小,这里的果实则约有一人合抱。“乐俊,这是……”“这是里木。”“里木?会结卵果的那个?”“对。那个黄色的果子里就装了小孩。”“真的啊……”阳子楞楞地看着那棵树。怪不得在故乡时没看过这种树,她心想。“阳子,你就是那个样子的时候发生了蚀,被漂到倭国去的。”“真难以置信……”树枝和果实都有着金属般的光泽。“想要小孩的夫妻会一起到祠堂里来,献上供品,祈求上天赐给他们儿女,然后在树枝上绑带子。天帝听到了,绑带子的树枝上就会结果。果子十个月成熟,父母去摘的时候就会落下来。将摘下来的卵果放一夜后,果子裂开,小孩就生出来了。”“那,果子不会自己长出来,要双亲先祈求过后才会长啰?”“没错。有些父母怎么求也求不到,有些父母却一举得果。老天爷会决定你是不是有资格做父母。”“我也是吗?我也有帮我在树枝上绑带子的父母?”“对啊。失去了卵果,想必他们一定很失望。”“有办法找到他们吗?”“或许吧!看看记录也许会知道。倒回去算你被漂走的时间,找到那时刚好有出现蚀的地方,再查被漂走的卵果数量……不过应该挺困难的。”“我想也是。”如果找得到,她想看看他们是什么样的人。这里也曾经有人期盼着自己的诞生,让阳子终于接受自己的身世。阳子其实应该诞生在这里的,诞生在这个被虚海环抱的世界某处。“小孩会长得像父母吗?”“小孩像父母,为什么?”他是真的很不可思议地问,阳子苦笑。人形的女性都有孩子长得像老鼠了,看来小孩和双亲之间并没有遗传学上的关连。“我们那边父母和小孩会长得很像。”“真的呀?好怪哦!你们不觉得恶心吗?”“恶心?为什么?”“同一屋檐下有人和你长得一样,还不够恶心啊?”“你这么想也没错啦!”就在阳子眼前,有一对年轻男女进了中庭。他们像在讨论些什么,指着树枝交头接耳,犹豫一下后在选定的树枝上绑了条漂亮的带子。“那条带子一定要由夫妻俩亲手绣上花样。他们要一边想着即将诞生的孩子,一边选个吉祥的花样,仔仔细细绣出图案。”“……原来如此。”她觉得这真是个温馨的习俗。“我在山里也看过这种树耶……”乐俊转头向上看着阳子。“是野木吧!”“那叫野木吗?上面也有结果实。““野木有两种,一种会长出花草树木,一种会长出动物。”“花草树木和动物也是树上长的?”“乐俊点头。”“那当然,不从树上长要从哪里长?”“……是喔。”既然小孩是从树上长出来,那动物、植物如果不是从树上长出来,的确就不合逻辑了。“家畜是长在里木上的。祠主会到这里来祈愿,不过祈求家畜有特别的日子和方法就是了。花草树木或山里的动物是自己长出来的,等自己成熟后,草木就被生为种子、飞禽生为雏鸟、走兽生为小宝宝。”“种子也就算了,那小鸟和小宝宝自己生出来不会危险吗?例如雏鸟不就很容易被其他动物吃掉?”“有的生物会有父母去接它们,除此之外的就会住在树下,直到它们能自立生存为止,因此其他的动物似乎不会靠近树。敌对的动物不会在相同的时间出生,而且不管再凶猛的野兽在树下时都不会开打。所以,来不及赶在傍晚进城的人会到山里去找野木,在野木底下很安全的。”“……原来。”“相对地,不管是多危险的野兽的宝宝,只要在有树的地方就不能抓也不能杀,这是绝对的规则。”“是这样啊……那,鸡蛋里就不会孵出小鸡啰?”乐俊露出厌恶至极的表情。“里面要是有小宝宝怎么能吃啊!”阳子轻轻笑了。“……嗯,你说的很有道理。”“天哪,从阳子的话中听起来,你们那边好像挺恶心的嘛!”“也许吧!——那妖魔呢?也有会长妖魔的树吧?”“应该吧!当然啦,没人见过长妖魔的树就是了。不过既然人家说世上有妖魔的巢穴,那里一定也有树吧!”“喔……”阳子点点头,突然间她有个疑问,可是这个问题太没水准了一点,于是打消开口的念头。既然这里有花街柳巷,那也八九不离十了。“怎么了?”“没事。谢谢你带我来这里,我真的很高兴。”阳子笑道,乐俊也露出欢颜。“那就好。”中庭的那对年轻夫妻依旧对着枝桠双手合十。ⅲ乐俊主张应该挑家像样的旅店,阳子却主张不必这样浪费。“景王绝对不可以住这样的客栈!”“什么景王不景王的,只有你才这样说。因为你是我的朋友,我才姑且听之,并不代表事实的确是如此。”“一定就是这样!”“就算是,两件事也不相干啊!”“……别这样,阳子。”“我身上带的旅费就只适合住这种程度的客栈。在衙门来通知之前,不晓得还要耗上多少天,万一搬到昂贵的客栈去,停留的日期却延长,我们会付不出房钱的。”“你是景王啊,怎么可能付不出钱?重点是,怎么会有老板跟国君收钱嘛!”“那就更应该待在这里。住店不付钱是不对的,何况是一开始就打好了如意算盘,那更差劲。”一番争执之下所选的客栈,等级算是末等之中比较好的。四叠左右的小房间,不过摆了两张床,有个面向中庭的窗户,窗下甚至有张小桌子。因为这样的房间是自己的钱住得起的,对阳子来说已是最大的享受。从祠堂回来已是黄昏时分,她先在房间洗个澡、换好衣服,把这些天穿的衣物洗一洗。再也没有比可以每天洗澡换衣服更奢侈的事了。去到食堂,和在那里等她的乐俊一起用餐。不是站在路边摊吃,而是可以好好在食堂里吃,她觉得这也很奢侈。悠闲地喝杯茶,然后她说差不多该回房间,这时事情发生了。——客栈外头传来哀嚎。不寻常的哀嚎让阳子马上紧握住剑。宝剑片刻不离身的习惯,她是怎么也不愿改掉。抓着剑柄往外面跑出去,马路对面吵吵闹闹的,只见行人在远处的街角乱成一团忙着逃命。“——阳子!”“该不会是追到这里了吧!”她一直以为妖魔不会追到雁国来,但仔细想想,这并没有确实的证据。雁国妖魔本来就少。他们夜里住店,只有白天赶路,当然不会碰到妖魔,但阳子的敌人可不只有夜晚山中会遇见的妖魔而已。至今未曾遇到攻击,也许只是不可思议的好运罢了。“乐俊,你进客栈去!”“可是,阳子……”逃命的人们所发出的哀嚎,阳子还记得。那是最最悲惨的哀嚎,是命在旦夕者的叫声。她听到有类似婴儿的哭声混杂在尖叫声中,阳子已经学到,那必然是妖魔的声音。她将手中的剑拔出,把剑鞘塞给乐俊。“乐俊,退下,拜托你。”没有回答,不过她感觉原本站在身边的乐俊离开了。人潮突然涌上来,阳子看见另一边有个像小山一般的黑影,有如此巨大的老虎。是马腹!她听到有人大叫。阳子将手中的剑尖端朝下,微微摆好姿势,剑身被两旁店家的灯光一照,闪闪发光。向前冲的人群仿佛突然被吓到了,往左右散开。巨大的老虎一边把人群扫倒一边飞奔而来,它的背后还有一只长得像牛的庞大生物。“有两只……”身体有点紧绷。对这种久违的感觉,她与其说是害怕,不如说是有种难言的兴奋。在小巷里乱窜的群众冲进了两旁的店家中,她和敌人之间有了一块空隙。她缓缓地跑着,全身贯注,执剑以待。首先是老虎。她间不容发地闪过了一跃而上的庞大身躯,然后将刀尖刺进那颗大头的后脑勺。一拔剑,重新站好,再对着猛冲而来的青牛将剑高高举起。虽然它的身躯太大了, 辽宁十一选五要解决掉它得花上一些功夫, 辽宁11选5投注技巧不过数量很少还算容易。当她正从容地对付这两个对手之际, 辽宁11选5走势图乐俊的声音突然响起。“阳子!檎昡!”猛一抬头, 辽宁11选5彩票网只见长得像鸡那么大的鸟正成群飞过来。有十几、二十只吧,实际数量看不出来。“不要被刺到!有毒啊!”听到乐俊的话,阳子不禁轻轻咂舌。又小、又快、数量又多,这下麻烦了。鸟尾巴的形状像是锋利的小刀。她砍下了两只,再给老虎补上最后一剑。她得小心不要被绊倒,从尸体旁跑过去,背对客栈找个地方站好。吃了她两剑的青牛抓狂也似地东冲西撞,脚下石板被妖魔的血弄得滑溜不堪。狭窄、光线不足的小巷中,还有成群的鸟。从两旁店铺流泄出来的灯光,根本不足以照明,朦胧的光线反而更加深阴暗处的漆黑。仔细去感觉,鸟就在附近,仿佛会突如其来地从黑暗中涌出。她躲开了扬着头冲过来的青牛,再打下一只鸟,这时却听见数也数不清的生锈金属轧轧作响般的怪声在靠近。“难道还有吗……”她的背上冒出汗来。因鸟而分心,没有立刻将之置于死地的青牛,成了难以应付的对手。这是她看见成群的猴子从巷口蜂拥而来。就这样她分神了一下。再回过神时,锐利的鸟尾已出现在眼前。她只能躲开,于是身子一闪,失去平衡之际下一只又来了。它的尾巴正直直对着阳子的眼睛。她确定这下躲不开了。——有毒。毒到什么程度呢?——而且是眼睛被刺到。——看不见就不能作战。——来不及用手臂去护住了。一眨眼间,她已转过这些念头。真的只有一眨眼的时间。——糟糕!要被刺到了!她正要闭起眼睛之时,原本朝她飞来的鸟却消失无踪。有人从旁边把鸟给击落了。还来不及确认那个人是谁。她把来袭的鸟给削下来,再闪开一冲而上的青牛。牛被阳子闪过后,有人以精湛的手法朝着它的后脑刺进去。有鸟冲向被那高明至极的技巧所吸引的阳子,那个人又将剑拔出横劈过去。那是比阳子足足高出一个头的高大汉子。“可别恍神哪!”男人说道,轻轻松松地砍下了最后一只鸟。阳子在点头的同时,左挥右甩地把涌上来的猴子给斩落,接着一剑贯穿从背后跳出来的一只,手脚利落地全神应战。男人的身手比阳子高出好几倍,臂力更是有天壤之别。猴群数量虽多,但是到小巷堆满尸体重归平静为止,看来并没有花多少时间。ⅳ“身手挺不错的嘛!”男人甩掉血水收起宝剑说道,呼吸丝毫未乱。他的身材虽然高大,却不会给人壮汉的印象。所谓的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就是形容这样的人吧!阳子喘着气,不发一语地抬头看着这个男人。男人只是笑了笑。“这么问也许有点失礼……你还好吧?”阳子默默地点头,只见他扬起一边眉毛。“没力气讲话了吗?”“……非常、谢谢、你。”“你没有必要向我道谢。”“是你帮了我。”“妖魔到处乱晃可就麻烦了,并不是我特别要帮你什么忙。”阳子一时词穷,有人从背后抓着她的上衣。“——阳子,你没事吧?”是乐俊,他嫌恶地看着脚边的尸体。从乐俊手中接下了剑鞘,一甩剑后收了起来。“我没事。乐俊你没有受伤吧?”“咱很平安。——那个人是谁?”阳子对他耸耸肩,表示不知道。那男人只是笑笑地看着阳子身后的建筑。“你住这间客栈吗?”“——嗯。”这样啊,那男人嘴里喃喃应着,然后朝四周瞧。“有人围过来了。你喝不喝酒?”“不喝……”“你呢?”男人看着乐俊。乐俊有点困惑地抽动胡须,一边点点头。“那跟我来吧!和官差讲话太啰嗦了。”说完他转身走掉。阳子和乐俊面面相觑,彼此点个头就跟着后面去了。※※※男人拨开靠拢过来的人群,在路上走着。他一副没有特别目的地的样子,一面到处东张西望,一面穿过群众,然后进了一间似乎是他中意的客栈。这是家漂亮气派的大客栈。对跟在后头的阳子和乐俊瞧也不瞧一眼,那男的钻进了客栈大门。阳子一看,回头瞧着乐俊。“……怎么办?”“什么怎么办?来都已经来了。”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我有话想跟他讲,你要不要回客栈去?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。”“没关系,走吧!”乐俊爬上石阶进入门内,阳子也追上去。在店里,男人和跑堂正在楼梯底下等着。见到了阳子两人,他微微一笑爬上楼梯。跑堂的领着那男人到三楼的房间。那是两间房并在一起的大房间,面向中庭有个阳台。房间很大,盖得非常豪华,布置也经过精心设计,连摆放的家具都是些奢华的东西,阳子忍不住有点畏缩。这比她曾经进去过的任何一家客栈都高级不知多少倍。男人命令伙计送上酒菜后,立刻坐进一张像沙发的椅子,一副像是对这种等级的客店习以为常的样子。在点了无数蜡烛的明亮房间中一看,可以发现他穿着的衣服也颇为昂贵。“请问……”男人对着呆站在门口的阳子笑笑。“坐啊!”“……打搅了。”阳子和乐俊对看一眼,互相点点头坐下了。他们总是觉得不太放心。男人只是微笑着注视他们,并没有说什么。他们不知该如何应对,在房里东张西望之际,伙计备好酒菜送了过来。“大爷,还要些什么?”男人闻言挥挥手要伙计退下。伙计离开房间时,又命他将房门关上。“要不要喝一点?”被他一问,阳子摇摇头,乐俊也一样摇头。“请问……”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,不过阳子想至少先起个话头,那男人却打断了她的话。“你有一把好剑哪!”目光投向阳子的右手,男人将手伸出去。阳子难以拒绝,不由自主地把剑交给了对方。男人握着剑柄轻轻拔出来。毫无困难地拔了出来。没有理会惊呼着“怎么可能!”的阳子,男人检视着鞘和剑。“——鞘已经死了。”“鞘死了?”“已经看不到奇怪的幻影了吧?”阳子听到皱起眉头。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对着紧张的阳子一笑,男人还剑入鞘。他慎重地将剑递给阳子。阳子收下后,轻轻握住剑柄。“什么意思?”“就是我说的意思。你不晓得这是什么玩意吧?”“什么叫玩意?”男人自顾自地从一个水壶状的玻璃瓶往杯子里倒满液体,举止毫不做作。“它叫水禺刀。传说是由水铸成剑,由猿做成鞘,因此叫水禺刀。剑本身已是出类拔粹,但它还拥有其它的力量。剑刃会生出磷光,可以像水镜一样显现幻象。一旦操纵得法即可映出古往今来,甚至千里之外的事。不过要是意志薄弱,它就会不断让你看见幻觉。所以,要用鞘去封印。”他微微倾斜杯子,看着阳子。“鞘会变为猿猴出现。猿会阅读人的内心,但相同的如果意志薄弱,它就会读取主人的心然后迷惑他。因此,据说要用剑去将之封印。这是庆国珍藏的重宝。”阳子不由得撑起上身。“不过,这剑鞘已死。鞘的封印不见了,幻觉想必常来作怪吧?”“……你是谁?”“你们向党里递了文书吧?——把事情说来听听。”“难道,你是延台辅?”男人浮出坏坏的笑容。“台辅不在,有事就跟我讲。”阳子忍不住气馁。他果然不是那位台辅。“事情都写在信里面了。”“写是写,什么景王之流的。”“我是个海客,对这边的事情不太了解,不过……”阳子看着乐俊。“这位乐俊说我是景王。”“看来确是如此。”男人很干脆地赞同了。“你相信吗?”“我信不信都一样。水禺刀是庆国的重宝,为了消灭魔力强大的妖魔而将它封印起来,变成剑和鞘,使其纳入控制之下成为宝物,所以只有正统的拥有者才能使用。换言之,非得景王才能使用,因为将它封印的是好几代之前的景王了。”“可是……”“由于它们彼此封印,原本除了主人之外的人是拔不开的。虽然如今因为剑鞘死了,我才拔得出来,但是我就算拿着剑,也是连一根稻草都砍不断,要叫出幻象就更是办不到了。”阳子直视着男人。“你到底是谁?”——他绝不是普通人,竟然对庆国的事了如指掌。“你先报上名字吧!”“我是中岛阳子。”男人的视线转向乐俊。“那上书的张清就是你啰?”乐俊应了声“是!”赶忙正襟危坐。“表字呢?”“乐俊。”“——那你呢?”阳子瞪着他,但是对那男人毫无威胁作用。“我叫做小松尚隆。”对这个蛮不在乎地回答的男人,阳子目不转睛。“……你是海客?”“是胎果。我的名字多半被人家读成‘尚隆’,不过所谓的多半也不过才几个人罢了。”“……然后呢?”“然后什么?”“你到底是谁?是台辅的护卫之类的吗?”那男人“啊!”地笑了。“若要说称号的话,我是延王。——雁州国国君,延。”ⅴ阳子呆若木鸡了好一阵子,乐俊则是僵硬得连胡须、尾巴都竖起来了。被人家一直盯着不放,他笑了。很明显地,他对这个情况是乐在其中。“……延王?”“没有错。很抱歉台辅不在,不过我想我应该也帮得上忙。还是你们非找台辅不可?”不是的。阳子说完这句话就接不下去了。他浅浅一笑,然后把手指浸在杯子里。“还是话说从头吧!一年前,庆国的景女王驾崩了,谥号叫予王。这你知道吗?”“不知道。”阳子说道,延王点头。“舒觉是她的本名。她有个叫舒荣的妹妹,不知在打什么主意,竟然自立为景王。”“自立为王……?”“君王身边有麒麟,王是由麒麟选的,这你听说过吗?”“有。”“予王留下一只麒麟,他就是景麒。你知道景麒的事吗?”“见过一次,是他把我带到这边来的。”延王再次点头。“予王逝世,庆国王位悬缺。很快地,景麒就选定了国君,在予王驾崩两个月后,从庆国传来了景王即位的消息。……然而没有想到,她只是个伪王。”“伪王?”点点头,延王用沾过酒的手指在桌上写了“伪王”。“王是麒麟所选的,未经麒麟选定而自立为王的就称为伪王。当国君即位之际,会出现种种的奇迹,但是舒荣却没有。不仅如此,反而妖魔横行、蝗灾肆虐,怎么看她都不像是君王。”“我还是不……”延王伸手制止了正想发问的阳子。“因为如此,显示她应该是伪王。调查之后才发现,预测推荐自称为景王的就是予王的妹妹舒荣。她虽是予王的妹妹,但也只是个平凡女人,进不了王宫,因此也不足以动摇国事。我本以为不需要在意的。”虽然满头雾水,阳子还是仔细地听着。“不料她却出兵州侯城下,而且发布了景王即位的消息。人们无从判断真假,他们听到之后并没有理由怀疑,便都深信不疑。然后她又宣称诸侯共谋封城,不让她这个国君进去,人民信以为真就谴责诸侯。此时舒荣竟站出来号称向奸臣宣战,她招募新的官吏、军队,自告奋勇者络绎不绝。”说着延王露出凝重的表情。“原本予王即位前就花了很久时间,在位时间却很短,国家尚未自混乱中重新站起来,百姓对诸侯的怨恨很深。在九个州里,就有三个州被伪王军所占领。”“没有人持反对立场吗?”“有啊。不过,当有人质问为何麒麟不在,她就辩称景麒被诸侯藏起来了。更怪的是,不久后她真的让景麒现身了。她说是自己救出了被敌军抓起来的景麒,因为带出来的是兽形的麒麟,大家更不会怀疑了。就这样,剩下的六州里,有半数的三州又向伪王一方倒戈。”“她找到景麒……那景麒呢?”“应该是被她抓到的。”难怪他没有来找阳子。虽然这不是最糟的状况,但阳子明白离最糟也不远了。“那么,是那个叫舒荣的女人派刺客来找阳子的啰?”乐俊问道。“不可能的。妖魔攻击人虽然是常有的事,但却不会四处追杀某个特定的对象。除非是使令,那就另当别论。”“使令?”“国君可以使用重宝的咒力,麒麟则可以差遣使令。若要说有谁能派遣妖魔攻击某人,那就只有麒麟了。”如此说来,景麒身边的妖魔就是他的使令了。阳子只明白了这件事,乐俊却很明显地紧张起来。“难道……”延王重重地点头。“虽然不可能,但却没有其它解释。攻击景王的应该是麒麟的使者,以及使令所召唤来的山野妖魔。”“我的天哪……”“再仔细想想,舒荣不可能有维持军队的门路和金钱,因此背地里应该有人在供给她大量的军需物资吧!既然搞到连使令都出动,躲在背后的就是某国国君了。”阳子看看延王再看看乐俊。“……为什么?”延王回答了她。“你了解麒麟这种生物吗?”“是种灵兽,会选出君王……”“正是。麒麟像是妖怪却又不是妖,应该说更接近神。本身虽是动物,但经常化为人形。他们个性善良,是充满慈爱的生物。虽然孤高不群,却厌恶争斗。他们尤其怕血,碰到血就会生病。因为他们绝不会拿剑作战,为了保护自己就会派出使令。使令就是和麒麟交换契约成为仆人的妖魔,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自做主张去攻击人类,因为那违背麒麟的本性。”“所以呢?”“所以啰!国君是麒麟的主人,麒麟绝不会违背国君。虽然麒麟这种生物不会对人存有加害之心,但君王命令他的话就另当别论了。既然使令会攻击你,必定是君王这样命令麒麟,除此之外别无可能。”“那……会不会是那位叫舒荣的也有养一只麒麟?”“不可能。一国只会有一只麒麟,他要做的就只有奉国君为主人,去寻找国君而已。”如此说来,真的有某国国君想要阳子的命了。这时阳子想起来了。那个在山路上遇见的女人——她看起来像在哀悼妖魔的死。会不会是因为那只妖魔是她的使令呢?鹦鹉命令她杀了阳子,她即便流着眼泪却仍然遵命地挥刀。如果那只鹦鹉是君王,那个女人是麒麟的话,一切就都说得通了。“那是哪一国呢?”——到底是哪一国的国君?延王看着其它方向。“答案呼之欲出了。”“哦?”“只要景王在我的范围之内,我不会让他动你一跟毫毛。重点虽然在于景麒,不过他毕竟是麒麟,不至于轻易遭到杀害。如此一来,下令暗杀景王的国君是谁,不久后应该就会揭晓,因为上天不会放过他的。”“我不太明白。”“不用去管他。等他的国家衰败,就知道是谁下令的了。”延王低沉浑厚地笑着。“不过,景麒被抓到庆国,我们一定得要把他救出来才行。因此为了保护你的安全,有必要请景王到安全的场所。可以出发了吗?”“现在立刻吗?”“可以的话就是现在。要是行李还在客栈,倒也还有空去拿一下。我希望你到我的住所来。”阳子看着乐俊,乐俊点点头。“你最好去吧,阳子,那里比任何地方都要安全。”“可是……”“你不用担心我,快去吧!”听了乐俊的话,延王大声笑道。“就算多你一个客人也无妨啊!不过是破破烂烂的旧房子罢了。”“这怎么好意思。”“那里都是些不灵光的家伙,你不介意的话就来吧!这样景王也比较安心。”他的住所就是关弓的玄英宫吧!阳子愣了一下,延王竟然把那里说得像什么破屋一样,然后她看着乐俊。“走吧!我不放心你留下来。”乐俊有点僵硬地点点头。ⅵ延王走到城里偏僻之处,撮指尖吹个口哨。到关弓用步行得再花上一个月,而且晚上不能出城,阳子心里还在想不知他要怎么离城去关弓,只见像在回应他的哨声般,有影子出现在围墙上。那是两头仿佛发出淡淡光芒的老虎,长了黑条纹的白皮毛随光线微微变色,色泽不像珍珠那么浅,又不至于太深。黑色蛋白石般的眼珠让人难忘,尾巴长得非常的长。※※※就像当初横度虚海的那个夜一样,骑着老虎、奔驰在高挂着半月的夜空,阳子一行朝关弓前进。好怀念的感觉。蓦然回首,竟然已经流逝了如此漫长的光阴。她骑着景麒那只叫做骠骑的使令飞向海上时天气还很冷。那时的阳子对什么都很无知,不管是对景麒,抑或是对自己。如今,世界已入夏。热雾弥漫在夜气中,老虎周围没有风,一片死寂。和越过虚海那一晚相同的夜景,在飞天兽的脚下泼洒开来。雁国的夜好明亮,里和庐形成小小的星云,就像虚海一样。※※※“阳子,那就是关弓。”当紧抓着她背后的乐俊用细小的前脚指着前方时,他们差不多已经骑了两个钟头了。乐俊所指的方向什么也看不到。看不见城市的灯光,那里只有深邃的黑暗。正想开口问在哪里,阳子就明白是自己弄错应该看的东西了。乐俊指的不是黑暗中的某个东西,而是在指黑暗本身。“……不会吧……”沐浴着半轮月光,下方的深海如森林的轮廓般微微泛白,就像海浪一样,其间散布着无数的灯火。——这幕夜景被挖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深穴。不,那不是洞穴。半月衬在背后,那是个黑色剪影。虽然它挖开夜幕,看起来像洞,却并非洞穴,反而该用隆起来形容……“……是山。”——竟然有这样的山啊!身在里的人看起来不过是个小点的高空之中,那座山竟然高得还必须要仰望。——高耸插天的山,乐俊曾经说过。没想到,真的有和天一样高的山啊!刹那间,她惊觉自己是多么渺小的生物。那山巍峨屹立,有如顶天立地之柱,自平缓的坡地间向空中伸展的姿态,就像一捆长短不同的笔竖立起来。细窄险峻的山顶几乎全被云围绕,遮住了形状。形成影子的岩石表面,就如同一堵庞大的墙。“……那就是关弓?那座山吗?”她从脚下看到山边,发现那距离简直超乎想像的远,由此可见山的巨大。“没错,那就是关弓山。每个国家王宫所在地的山都像那样。玄英宫就在那座山的山顶上。”微映着月光的山崖轮廓是白色的,角度尖锐得近乎垂直。她想看看城的模样,山顶被云掩盖所以看不清楚。山脚下则能见到有一、两个光。“那个光是关弓城。”既然是首都,就应该是比乌号更大的城市了,那光却远得只剩下一个小点。阳子发呆了好一阵子。关弓看起来虽近,但就算是飞天兽的脚程,也不是随随便便就逃得到的距离。终于靠近了尖细的山峰,若不转动头部已无法一眼看到整座山,而且就算把头完全向上抬也看不见山顶了,这时她终于见到关弓城的轮廓。关弓位在这座出奇高耸的山峰脚下微微隆起的丘陵地带,延伸出一道弧形。有这种庞大的山盘踞在背后,夜恐怕会很长吧!她这么问乐俊,乐俊称是。“我去过巧国的傲霜,就有这种感觉。傲霜位在山的东边,所以黄昏特别长。”“……喔。”从上空看,关弓是个巨大的城市,脚下绵延出一片光海。而在她眼前的则是一望无际的山崖,垂直尖山上那层层叠叠的岩石表面寸草不生,即使黑夜中看起来都白白的。走在前面的延王在山峰高处,一个从断崖上突出来的石地上降落了。岩地的大小相当于一个小型体育馆的面积,看起来像把一整块大石头平平地削开一样。载着阳子他们的老虎紧接着延王降落在岩地上,先降落的延王转身露出笑脸。“你们都没掉下去,平安地到了嘛。”坐在这只不摇不晃、连风吹的感觉都没有的动物背上,怎么可能会掉下去?延王仿佛读出她的思考笑着说道。“因为有的人会对高度头晕,有的人则因为太舒服而打起瞌睡。”原来如此,阳子苦笑。岩地的白石被削得很平整,可能为了止滑,上面刻了又深又细的纹路。岩地周围没有栏杆,她一点都不想靠过去看看。从地面到这里到底有多高,阳子简直难以想像。连接着岩地的山崖上有大大两扇对开的门。延王转身往门走过去,在他到达之前,门从内侧打开了。将这扇多半有她两倍身高的整块白石所做成、一望可知沉甸甸的大门给打开的,是两位士兵。其实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士兵,只不过看他们身着厚厚的皮胸甲,猜想应是士兵罢了。延王向士兵们点个头,接着回头看阳子二人,自己一边走进里面,一边用眼神催促他们快进来。阳子和乐俊穿过大门时,两名士兵轻轻行个礼,然后就到外面,朝在岩地上休息的两头老虎走过去。也许就像马一样,等一下要喂它们喝水吃饲料,甚至帮忙刷一刷毛吧!“——怎么了?往这边走。”延王看着阳子。她赶忙追着延王过去,里面是个宽阔的走廊。头顶上挂着美术灯般的吊灯,光亮如白昼。看到连乐俊都惊讶得抖着胡须,想必在此极为少见吧!穿过并不是很长的走廊,来到一间大厅,然后再从有如隧道的拱门底下爬上白色石阶。乐俊抬头看看这道楼梯,胡须泄气地往下垂。走在前面的延王回头说道。“怎么了?不要客气啊!”“不是的。”乐俊的脸抽动了一下。他的心情阳子也很明白。“嗳,阳子。”乐俊很小声地说。“真的要爬上去耶!”“没办法啰!”阳子这么回答,心里也有点无力。他们降落的那块岩地已经是山上很高的地方了,但是如今头顶上还有一段足以和超高层大楼比拟的高度。要爬上那段距离应该是一大酷刑吧!不过阳子不打算抱怨,默默地爬上楼梯。不知为何,她拉住了乐俊的手。楼梯的段差不大,但楼梯本身很长。跟着延王爬上去,来到一层楼梯平台后方向转了九十度,再爬上楼梯就来到一个小厅,小厅里面有扇雕刻得很漂亮的木门。一出了这扇厚重木头上刻着精美浮雕的门,就有和煦的风吹过来,带着浓浓的海潮味道。“……啊!”阳子不由得叫出声。门前是辽阔的露台,而且,他们就位在云的上面。实在太不可思议了,明明才爬了几级阶梯,就到了这种高度吗?地板铺了白石,也用相同的白石做成扶手的露台下方,有白云的波浪拍上来。——不,那是真正的白色浪花在拍打着,阳子瞪大了眼睛。“乐俊,有海……!”她忍不住大叫着冲到栏杆边。突出于悬崖的露台底下,有海浪高高地涌上来。一眼望去这里的的确确是在大海上,还有潮水的味道。“有啊,天空里的啊!”听到乐俊这么说,阳子回头。“天空里面有海吗?”“没有海的话,就不能叫云海了呀!”从海面上吹来饱含海潮味的风,一望无际的阴暗海水在露台下卷起波涛。从栏杆探出身去,可以窥见海底的光,就如同虚海一样,不过她晓得那个光是位于遥远下方的关弓灯光。“真奇妙……水为什么不会掉下去?”“云海的水若掉下去,大家不就糟了?”嗤嗤发笑的人是延王。“喜欢的话,我会要他们帮景王准备有露台的房间。”“呃……”不知该如何称呼,阳子只好这样叫他。“能不能请你不要叫我什么景王?”延王好笑地扬起一边眉毛。“为什么?”“总觉得……好像在叫别人。”延王闻言轻声笑了。他正准备说些什么时,突然抬头看天空。跟着他的视线望过去,只见一道白色细光划过。“应该是台辅回来了。——来吧,阳子。”说完延王转过身去。露台左后方有道向上的短石阶。跟着前头的男人走上去,接着阳子目瞪口呆地望着远方。陡峭山峰座落在正中央的岛状地形里,有无数建筑散布在月光照耀的白色断崖上。奇石绵延在有如水墨画的山峦之中,树木的枝桠自岩石表面伸出,还能见到几个细小的瀑布。在山崖上,有的房子像宝塔,有的房子像楼阁,回廊则将这些屋宇纵横连贯,构成一整个建筑。仿佛占据了整座山的巨大城堡,就是雁国的中心,延王的住所——玄英宫。ⅶ进了屋子,阳子二人被像是男女仆佣的人所包围,带离了延王身边,硬推进里面的房间。“呃……”“这是……”女官面无表情地看着狼狈不堪的阳子和乐俊。“请在这里更衣,热水马上就来了。”看来似乎是不想让他们一身邋遢地在宫里乱跑。虽然一头雾水也只好答应,用送来的澡盆洗净身体。她和乐俊轮流在屏风后面洗完澡再到隔壁去,大房间里的宽桌上已经准备了新衣服。“要穿这个吗……?”乐俊一脸不高兴地拎起质料精美的衣服检视着。“这是男装嘛!他们以为你是男的吗?还是延王明知道你是女的却开你玩笑啊?”“好像也有乐俊的呢!”阳子说道,结果乐俊垂头丧气。“事到如今也没办法,这副德性要拜见王公贵人实在太失礼了。”严格说起来他的确是裸体,阳子心里一面想一面将衣服交给他。回想起曾经在大路上遇见的动物,有穿衣服的并不少。乐俊心不甘情不愿的,她光是想像就觉得好笑。阳子目送垮着肩膀、拖着尾巴走进屏风的乐俊,自己也换上帮她准备好的衣物,那是成套的宽松柔软薄布长裤、薄薄的短罩衫和一样薄的袍子、织了精巧花样的长上衣。布料多半是丝绢,光滑的触感让习惯了粗布衣裳的皮肤痒痒的。她绑好绣花腰带的时候,门打开出现了一位老人。“更衣完毕了吗?”“好了……不过还有我同伴。”她正想说再等一下,这时屏风动了动。“没关系,我可以了。”回答的声音很低沉。阳子吓一跳。她看着自屏风后面出现的身影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“怎么了?”“……你是……乐俊吗?”“是啊!”他点头一笑。“对了,这模样你还是头一次看到吧!咱是如假包换的乐俊啊!”阳子不知如何是好。她终于明白上次抱着乐俊的时候,乐俊为何要她庄重一点了。“我忘了这里是超乎我理解范围的地方了。”“没错。”他笑道,看来是个年级约二十岁出头,长相端正的人类青年。以他的中等身高来看是有点瘦,不过仍是个身材正常的男人。所谓的“正丁”,就是指成年男子的意思。“只是动物怎么会讲话呢?咱说过自己是半兽啊!”“……话是没错啦。”阳子脸上快喷出火来。他不知说过多少次半兽、正丁的,自己都没去注意。不但抱了他,投宿时还同住一室。记得很久以前,他好像还帮自己换过睡衣。“阳子你虽然能干,可是很粗心哦。”“我也这么想……你平常干嘛不维持人形啊?”她有点埋怨的问,乐俊叹口气。“一想到要穿戴整齐,咱就肩膀酸痛,不料今天真的得要打扮的人模人样……”他嘟嘟囔囔的声音一副可怜兮兮,阳子轻声地笑了。※※※阳子他们被老人领着走过长长的走廊,终于来到一个大房间。落地窗敞开着,因此有一股海水的味道。延王从面海的露台上转过头来。他也换了一身衣服,不过和阳子他们穿的袍子没什么差别。阳子他们的衣服其实算不上有多好,因此延王的服装也算俭朴,可见他本性不爱摆架子。延王边走进房间边苦笑道。“换了衣服吗?我这些家臣就是喜欢讲排场,要是不乖乖照做,他们就会唠叨个没完,不好意思。”阳子心想延王未免太好说话了吧!不过听他语气含笑,自己也只好微笑以对。“乐俊,你可以把那玩意脱下来啊!”听到这句话,乐俊这位年轻人露出硬梆梆的笑容。“谢谢不用了。——台辅呢?”“马上就来了。”刚说完门就开了。门一打开,风吹进来,房间就充满海潮味。“你回来啦?”门的内侧都有个屏风,从屏风背面现身的是位金发的十二、三岁少年。“情况如何?”“他们应该还没有上到王宫……真难得,有客人啊?”“不是我的客人,是你的客人。”“我的?不认识。”少年歪着头看向阳子二人。“喂,你们是谁啊?”“讲话别那么粗鲁。”“我哪会讲什么客套话?”“你会后悔的。”“哦?你终于要讨老婆了吗?”“别开玩笑。”“……那,是你娘啰?”“如果不是我老婆、不是我娘,你就不想有礼貌吗?”叹着气说道,延王回头看愣在一边的阳子。“很抱歉,他是个不懂礼貌的家伙。这位是延麒。六太,这位是景国女王。”“啥?”少年叫了一声接着倒退跑开,然后才抬头看阳子。阳子忍不住噗哧地笑了出来。这也许是她度过虚海以来头一次笑出声音。“早说嘛!你真是恶劣。”“是你懒得听吧?旁边这位是乐俊先生。”轻轻笑了一下后,延王表情一凛。“庆国的情况如何?”少年闻言也正色道。“纪州似乎已经沦陷了。”乐俊将“纪州”二字写给她看。由于语言是自动被翻译好的,因此她还是必须依赖笔谈。口语方面翻译起来虽然没有问题,但把自读出来就有困难了。“这样一来只剩北边的麦州。舒荣仍旧待在征州,她的军队又增加了,如此一来,王师难以抗衡。”乐俊写下“王师”,指的是国君的部队。“伪王军正在朝麦州前进。麦侯军队有三千,再怎么样也抵抗不了吧!这只是时间的问题了。”他说着坐到桌子上,拿起放在上头的果子来啃。“——你在哪里找到景王的啊?”延王将事情大略说了。延麒一语不发地听着,表情凝重。“笨蛋啊!竟然要麒麟攻击人。”“暂且放过幕后黑手也无妨。重点是至少要救回景麒。”延麒对此表示同意。“最好快一点。要是他们察觉景王在此,难保不会遭到毒手。”“等等……”阳子插话道。“我还是不懂。”延王扬起一道眉。“我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带来这里的。延王说我是景王,那就算是好了,说有某国的国君想要追杀我,就算也是好了,但我不想当什么景王啊!我不是为了让你承认我是景王才和你联络。我只是不想被妖魔追、不想被巧国士兵追,想要知道回倭国的办法,才来请求延王帮助的。”延王和延麒面面相觑。沉默笼罩了好一阵子。最后开口的是延王。“阳子,你坐。”“不用了。”“你坐下,我得请你听一个长长的故事了。”ⅷ“该从哪里起头呢?”延王说道,然后向别处眺望了半晌。“有人,就有国家,就需要治理国家的人。对吧?”“是。”“在这里有君王,由一国之君来统治。然而执政的人是国君,他的施政却未必能满足百姓的期望。权力使人傲慢,国君往往是摧残百姓的人。国君不见得都是坏的,可是国君一旦握有权力就不再是百姓,渐渐就不懂百姓的心声。”“听说延王是稀世的明君。”延王苦笑。“我不是要说这个,你别急。——如果君王迫害百姓,那百姓要如何得救呢?”“其中一个方法就是叫‘民主主义’吧?”说这句话的是延麒。“由百姓选出合乎自己利益的国君,不合利益的就要他下台。”“正是。”延王继续说道。“在这里,用的是更特殊的方法。要是国君迫害人民,只要叫不会迫害百姓的人来当国君就行了。这就要靠麒麟。”“麒麟会代替百姓选出国君?”“这么想也没有错。这里有所谓的天意。天帝从天上创造出大地与国家,定下世界的准则。麒麟依据天意选择君王。颁布了天命,才会有君王。”“天命……”“君王应该要保护国家,拯救人民带来安定,麒麟要选有能力做这些事的人,选中之后让他即位。也就是说,上天透过麒麟来让明君登上王位。有些人称呼我为明君,那都是假的。每一个国君都有成为明君的资质。”阳子没有应声,一语不发。“然而,不管是倭国、汉国都有许多人被称为明君,但是总的看起来国家却并不和平,这又是为什么呢?”阳子微微斜着头道。“因为即使是被称为明君的人,也可能因一念之差而走上歪路。就算不会走歪好了,不管什么明君迟早都会死,死后的继任者却不见得是明君。——我说的对吗?”“正是。那么不让明君死掉,让他当神不就好了!如此一来,问题就解决了一半。即使他死了,不让他的子孙世袭王位,要麒麟去选就行了;再者就是监督他不要走上歪路,这样不就行了。——对吧?”“话是没错啦……”延王对着某个东西点一下头。“如今,雁州国被托付到我手中,选我当国君的是延麒。一个人不管多么渴望、多么努力,没被麒麟选中就是不能当王。麒麟凭着直觉选择国君,就像男人选择女人,或是女人选择男人一样。我是个胎果,并不是生长在此地的人,但即便像你我这样不知君王为何物的人,被麒麟选中了就是君王。天命已下达,这是不可改变的。”“我也是吗?难道不能回去吗?”“想回去当然可以回去,但你依旧是庆东国的国君。你无法否定这一点。”阳子低着头。“麒麟会和自己所选的君王交换盟约,发誓绝不离开他身边,绝不违背他的命令。等到国君即位,就在国君身边担任宰相。”“延麒也是宰相?”阳子看着盘腿坐在桌子上的延麒,延王微笑道。“你别看他这副德行。虽然看了延麒之后你可能会更糊涂,不过麒麟是种本性慈悲的生物,只能行正义与慈悲之事。”延麒挤眉弄眼。他的主人苦笑说道。“台辅的建议都是正义与慈悲的谏言,但是,光凭正义与慈悲却不足以治国。我有时会不顾延麒的阻止做出不慈悲的行为,但是为了国家的正义,我不能罢手。若光对延麒所说的言听计从,国家是会灭亡的。”“……是这样吗?”“举例来说,现在有个罪犯,一个为钱杀人的罪犯。这罪犯有个正在挨饿的妻子,于是延麒要我救救他。然而,纵容罪犯却是乱了国纪。虽然遗憾,我还是必须将犯人论罪。”“……是。”“假设我命令延麒去杀了犯人。虽然麒麟是做不出这种事的生物,但最后他还是会一边抱怨一边去杀了对方吧!因为麒麟对君王的话绝对地服从,绝对。麒麟不能忤逆君王的话,即使命令他去死他也一样,如果真的这样命令他就不会违抗。”“那他只是选中你而已,你被选中之后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?”“这就是困难的地方。正义与慈悲是上天的意志,老天爷希望我们用正义和慈悲来治理国家,于是经由麒麟来达成。可是单凭正义与慈悲又不足以治国,有些事明知不公正、不慈悲还是得做,然而超过限度就会失去天命。”阳子默默看着延王。“为了国家必须行不慈悲之事,但太过不慈悲则失去君王的资格。总而言之,君王不过是向上天借来王位罢了。当君王误入歧途,失去天命,麒麟就会生病,这种病叫做‘失道’。”阳子注视着延王写在空中的文字。“它是因君王迷失正道而使麒麟生的病。国君若能改正错误那就好,否则麒麟的病无法痊愈。问题是,人的本性不是说变就能变的,麒麟罹患失道病后因君王而痊愈的例子少之又少。”“治不好的话会怎么样?”“一直下去就会死。然后,麒麟死了君王也会死。”“会死?”“人的生命很短。君王之所以长生不老,是因为他入了仙藉。君王是神,因此不会死。让君王变成神的是麒麟,因此麒麟死了君王也会死。”阳子点点头。“要医治麒麟,除了洗心革面外还有一个方法。”“什么方法?”“那就是放麒麟自由。最简单的做法,只要君王自己去死就行了。就算君王死了,麒麟也不见得会死。”“这样麒麟就能得救吗?”“可以。……景麒就是如此。”说完延王轻叹一口气。“庆国前任女王是予王。即使是国君,本质仍是人,不可能绝不走错路。予王爱上了景麒,她不让任何女人接近景麒,以他的妻子自居,很爱嫉妒。结果予王做得太过火,想把城里的女人都赶出去,甚至要把全国的女人都赶走。景麒想保护她们,却让予王变本加厉。当她打算杀了留在国内的女人时,景麒病了。”“后来呢?”“女王失道是因为爱上景麒,她当然不会愿意害死景麒,至少没有过分到那种程度。于是予王登上蓬山,自愿退位。天帝批准了,景麒便从她手中解脱。事情就是这样。”“她后来呢……?”“成为君王的那一刻就等于死去再重生为神,既然不是君王,也就无法继续活着了。”庆国前任国君就因此而死。“你已经被景麒选为国君,虽然要正式即位还得登上蓬山去取得天敕,不过交换过誓约和即位也没什么两样了。天命已经颁下,你就是景王,无论如何这一点都不会变的。……了解吗?”阳子点头。“君王有治国的义务。你要抛下国家回倭国去是你的自由,但失去君王的国家将会动乱,国家一旦动乱,上天则必定会放弃你。”“所以,景麒就会得失道病,然后我就会死掉?”“恐怕是的。况且,要说大道理的话还不仅如此。重点在于庆国的百姓。君王不光只是统治,他还要担起镇灾平妖的任务,否则将会有妖魔横行,风暴、干旱、水患成灾,瘟疫蔓延,人心惶惶。国土将会荒芜,人民饱尝痛苦。”“国家会灭亡吗……?”“没错。景麒之前一直没能找到予王,有段很长的空窗期。在那段期间,土地荒废民生凋敝。好不容易找到国君来即位,却仅仅在位六年,更不用提后面几年因失道而让国家失去和平,还引起那样的骚动。即使住得离雁国、巧国比较近的人可以抛家弃国逃出来,绝大多数的人们还是留在庆国。这段时期里,他们必定也被妖魔和天灾所煎熬吧!要拯救他们,方法只有一个。”“就是正统的国君尽快登上王位?”“正是。”阳子摇头。“我做不到。”“为什么?我认为你确实具备了王者之气啊!”“怎么可能……”“你就是你自己的主宰,你了解自己应负的责任。对不了解这一点的人再怎么解释君王的责任也是枉然,一个不能统治自己的人当然无法统治国土。”“我……不行。”“可是……”“尚隆。”延麒责备地叫着。“不要强迫她。景王想拿庆国怎么办,是她的自由。只要她对自己所做的事有所觉悟就够了,随她吧!”延王叹了一声。“你说的对。——不过,我只想拜托景王一件事,我虽然有心尽最大力量去帮助庆国百姓,雁国的国库却非取之不尽。请帮帮我的国家吧!”“……拜托让我考虑一下。”阳子头低低的。如今她怎么也无法抬起脸来。“请问一下。”插话的是乐俊。“攻击阳子的君王,各位知道是谁吗?”延王看着延麒,延麒则别开视线。“……你觉得是谁?”“这个嘛……咱猜会不会是塙王?”阳子望着乐俊。这个表情不悦的年轻人乍看之下和好脾气的老鼠很难联想在一起。“为什么?”“证据当然是没有啦!阳子曾经在山里跑来跑去日子过得很悲惨,攻击她的妖魔却不见得全都是麒麟的使令。话说回来,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妖魔住在山里呢?就算其中一半是使令,也未免太多了。咱不由得猜想,会不会是巧国走上歪路了?”乐俊说完,延王点点头。“有可能。塙王曾经强烈要求我们将从巧国逃到雁国的海客送回去。像巧国这样的国家,过去并非没有海客从那里逃过来,但这种情形还是头一遭。我觉得事态有异才叫延麒去调查,结果发现提供金钱给舒荣的是巧国的人,而且巧国也有动乱的迹象。这些都显示塙王正进行可疑的企图,然后昨天我得到塙麟失道的消息。”“塙麟失道?”乐俊低声说道。豁达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。“……那巧国要完了……”“难道不能做些什么吗?”阳子开口,其他三人的表情都很黯淡。回答的还是延王。“想要给塙王友善的忠告说起来简单,不过我们是见不到塙王本人的。就算见到了,塙王对本身的错误没有自觉的话也无济于事。唯一的方法,就是真正的景王接受天命递补悬缺的王位。虽然不知塙王为何要开始干涉庆国,但他的目的若是扶植傀儡君王以掌控庆国,如此一来或许就能让他的野心破灭,终止他愚蠢的行为。”阳子被他那意在言外的眼神注视,抬不起头来。“……请给我一点时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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